十五之三
「甚麼感覺？」賽拉爾停下手邊的工作。
「有點涼涼的，腦中會浮現蜘蛛網般的結構，又像是神經與神經彼此交錯、相互連結。但這兩片……」美娣雅拿起眼前的兩枚碎片。
「合不起來。」她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腦門，又搖了搖頭。
賽拉爾拉來她的手腕，重新再量一次水脈。
他對這奇特的現象毫無頭緒，在他獨自看見的那段幻象中，那些繁複的數據裡，他不記得有提到這點。
「沒有異常。妳再試試，有任何變化馬上告訴我。」
他放開手、轉身拿起筆記，仔細翻閱一遍。凡是涉及溫度的相關工程數據，皆與耳飾或王座碎片無關。
美娣雅繼續嘗試，每感受到碎片蘊藏的能量，她的眉頭與手指頭就會抽動一下，除此之外，沒有再產生其他明顯的變化。
「一直叫它耳飾也怪怪的， 不如叫……起重水花？」
對於她的這項改動，男人沒有表示意見，她就當默認了。
「這是神的產物嗎？我們從未碰過這種物體。」
他依舊沒有回應這個話題，他重新攤開筆記，在紙上寫下一行又一行的新對策。
新試煉周期的第三日一早，他們返回王座間，準備初次嘗試拉起整座水晶燈。
在深入城堡主體前，他們先將棕馬赫莉身上的裝備卸下，只留下必要物品，其餘工具則分成數袋。兩人來回扛了兩趟，這才全部搬進王座間。
之後，美娣雅喝下一小口霧色藥水，藥力迅速在四肢間擴散，賦予她超乎常人的爆發力。
「慢慢來，不用抬太高。」
賽拉爾退到一旁，直盯水晶燈的狀態。在他的指揮下，美娣雅眉頭緊湊、雙手握拳，手臂明顯緊繃起來，耳廓上的『起重水花』順利讓她憑意志力撐起水晶燈。
然而，燈體才剛離地不到一公分，就傳來刺耳的碎裂聲。
「停！」賽拉爾立即出聲。
美娣雅連忙鬆開拳頭，將燈體緩緩放回地面，其實不用他的制止，她自己也不敢再抬動。
「燈體沒有發光。」
她記得在異象中，王座上的埃塞一施力，燈體就泛起了藍光。
由於只喝了一點藥水，藥效瞬間便散去，她除了額角流下幾滴汗，幾乎沒感覺到藥水的疲勞後遺症。
「看來還是得先完成八條鍊子的固定作業，這樣必定更好施力。還有很多事前作業要做，這樣的話……」賽拉爾邊說邊在筆記本上重擬方針。
「先用妳的方法，配戴耳飾黏好王座的碎片，做得到嗎？依照數據，這水晶燈必須用王座才能完全顯影。」他蹲身觀察水晶燈方才受力的位置。
「我盡量……不！我是說，交給我吧！」
接收到被交代的任務，她興奮地跑去蒐集碎片，先著手進行清洗的作業。在看著其中幾片時，她問道：
「可是，這些要怎麼黏起來？還是要試試你昨天說的方法？」她在地面上攤開一塊乾淨的白布。
賽拉爾抬起眼，自然知道她指的是甚麼。能夠緊密黏合「水」製物體的東西，依他們目前所知，只有那群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奇怪生物。
「好吧，我帶妳去看蟲子。」
他將手邊的工具一一放妥，只背起一個裝著必要物品的背包就往門外走去。
前往瀑布懸崖上祭壇的時間大約十來分鐘，他們已經來過此地數回了，而他們身後的大廳內，正好有可以召喚水影的淡水。
「水國先祖，請回應我的疑問。」
水面微微晃動，水影應聲凝聚而出。
「試煉者，歡迎回到此處。說吧！說出心中所求。」
水影大方地伸出手，這次沒有過多的調侃。
「告訴我，要如何召喚蟲子？」賽拉爾當然也沒過多寒暄。
「掌心觸碰祭壇，滴入一滴『水』即可開啟。還請留心，『水』吸乾後祭壇即會闔上。」
聽到「掌心觸碰祭壇」時，賽拉爾的眼神明顯沉了下來。
他對那座祭壇的排斥，絕不只是因為裡面藏著臭蟲，那段喚起他心中恐懼的記憶，他不可能忘記。
上回，也就是第三場試煉結束時，祭壇被他碰觸後發出光芒的瞬間，他隨即感覺頭痛欲裂，伴隨著那道熟悉的哀號聲迴盪在心底深處。
他咬牙轉身走出大廳，美娣雅緊隨在後。他緩緩地伸出手去觸碰祭壇，下一秒，腦中果真傳來他的另一個人格克柏孽的哀號聲。
「嗚呃！」
他身形一晃，面目瞬間猙獰起來。
「你怎麼了？祭壇沒發光啊！」
美娣雅上前扶好他。她同樣記得上回碰觸祭壇時，散發出強烈的光芒，而賽拉爾當時的症狀也跟此次雷同。終於，說出累積在心中的長久疑惑：
「你不覺得這症狀，很奇怪嗎？」
「沒事，小毛病。」
他搖頭，拿起褲袋中的小瓶子，聞了聞醒腦的『水』製香氛。
即便嘴上是這麼說著，但他也不是沒想過各種方法來排除異狀，他想了好幾年，就連當時的苡蝶也百思不得其解。如今只能封印至心底，讓他不再出來搗亂。
至少，克伯孽不會再勝過他的意志。
祭壇果真打開，賽拉爾不再多言。依照水影所述，他在祭壇開口滴上幾滴『水』，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蟲子應聲出現。
他的眼底裡看不出任何情緒，沒再多言，他把罐子裡裝進三分的『水』，吸引了大批的蟲子，紛紛鑽進大罐子中。
待祭壇上的『水』被吸乾後，祭壇如所影所述緩緩閉合起來。
完成後，他們沒有跟水影道別，即刻回到王座間。
重返那座支離破碎的王座間，屬於國王的王座早已失去由『水』鑄成的椅背，僅剩的外框卻仍然屹立著；王后的那張則已然傾倒，橫躺在一旁。
「黏看看。」
美娣雅第一次親眼目睹怪蟲，半透明的身軀像一團黏糊糊的蛞蝓，隱約還能看見內部離奇的半透明結構。
她在伸手前，猶豫了。
「快點！牠們只嗜『水』，不會傷人。」賽拉爾乾脆給她一支鑷子。
「但我自己本身就蘊藏很多『水』呀。」
吐槽完後，她用鑷子準確地抓住了一隻，完全不想再去瞧蟲身的內部構造。
「那就小心點！不想被這些蟲碰到的話，最好別把『水』灑到身上了。」
幾分過去，當她終於順利找著一組正確的圖形時，腦中那股像電流竄過的感覺更加明顯。
「唔……」
她手指一顫，這次更加明顯，彷彿有一股細微的電流穿過神經，額頭上那圈無形的冰涼頭箍也隨之化成一股短暫的暖流，從眉心一路擴散至全身。
「找到了？」
賽拉爾站在一旁監督，看她緊張兮兮地將可對齊的兩枚碎片接合。
「嗯。」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碎片，繼續說：
「只要圖形接對，就會變得更明顯。」
起初，她先讓碎片泡滿『水』，再拿蟲子當作黏著劑，用力擠壓在兩片之間，可是，一旦『水』被吸乾，黏著力又會降低。
「這樣『水』一定不足，需要更多的『水』維持這個效用，必須想辦法運來。還要用水環才能維持整張椅子的能量。」賽拉爾支著下巴思忖著。
「先把所有碎片找出來，洗乾淨，再用那枚的耳飾感應，按照原本的形狀排列。」
他把那罐裝滿蟲子的玻璃瓶交給她，又給她一條毛巾擦汗。
「好。」她立刻行動起來。
賽拉爾不再打斷她，她現在需要絕對的專注力。他轉身走到水晶燈旁，開始盤算另一件事。
修復能操控水晶燈的王座固然重要，但真正佔據王座間中央、整場試煉核心的水晶燈，才是他們最費解的難題。
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數據，他一邊核對幻象中記錄下來的工程資料，一邊檢查眼前殘破的水晶燈。燈體本身的結構尚算完整，真正棘手的是八條斷裂的水鍊，以及上方已然損壞的固定處。
他的視線沿著燈體一路往上，最後停在王座廳地上的刻印中，思緒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試煉中的一項饋禮上。
「如果能用引流聖湖的話……」他低聲喃喃。
只是『水』量與聖湖的距離，意味著他們不可能靠人力一桶一桶搬運。七天的試煉週期，根本經不起這樣的工程。
收起筆記，賽拉爾開始檢查水晶燈周圍。
花了點時間，他將散落滿地的雜物逐一移到角落，斷裂的八條水鍊也被他收集起來，按照原本的長度與形狀逐一在地攤開。
他沒有再重複推演整座吊燈的結構，而是直接從現存的痕跡尋找答案。
固定點上的裂痕、燈體邊緣殘留的『水』痕，以及天花板樑柱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掛痕，都必須一一對應起來。
八條水鍊分別連接燈體外圍的固定處，再向上收束，將整座水晶燈的重量分散至上方樑柱與椽條。
真正的問題在於，八個固定處幾乎全數斷裂了。
他拿起其中一條水鍊，沿著斷口仔細檢查。
「……應該是這裡。」
他邊比擬邊翻筆記，確認原本的固定方向。
這些水鍊必然不是隨意垂掛，而是分別從燈體周圍向上延伸，彼此形成穩定的受力關係，只要其中一條位置偏移，整座水晶燈便可能失去平衡。如果用臭蟲來黏斷掉的水鍊和燈體的碎片，重量絕對不足以負荷。
就在他準備將透明『水』鏈拉到牆邊的懸鉤下方時，腦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不覺得很殘酷嗎？」
他拿著『水』製鏈子的手忽然僵住。
「不如回到深山繼續隱居，我們可以持續在那名傑出的實驗品上『做研究』，沒必要把她當作神諭中的泮生。」
克柏孽的聲音悠然響起，那是從賽拉爾意識的最深處滲出的低語，。
「讓我出來吧！讓我……」
賽拉爾緊握著手中的水鍊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原以為，這種異狀是昨日佩戴耳飾後所產生的副作用，可現在看來，問題恐怕不全在耳飾。
因為，自方才接觸瀑布祭壇之後，這個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，甚至企圖取而代之。
「閉嘴！」
他猛然甩開手中的水鍊，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王座間悠悠迴盪。
原以為，他在恢復記憶、殺死那名噬親仇人，徹底離開教導他一切的師父之後，這個困擾他多年的病症也會一併消失。
可它非但沒有消散，反而是一次又一次，在他最不需要的時候甦醒。
他握緊拳頭，強行將那道聲音壓回心底。不能讓克伯孽影響自己，更不能讓美娣雅察覺。
他轉過頭，被神諭稱作泮生的美娣雅仍蹲在滿地碎片之間，專心比對著王座的結構，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異狀。
深吸一口氣，他重新拾起水鍊，刻意放輕了動作。
夜色襲來，整整一天即將過去，美娣雅終於完成了王座的拼貼。
她用手電筒與整幅落地窗外的月光照亮白布上的拼圖，反覆確認每一片碎片的位置。
每當碎片成功接合，便會有細微的電流竄過她的身軀，尤其集中在上肢，她感覺自己的手都快麻痺了。肩上的毛巾已經被她拿來擦過好幾次汗，她依然堅持不懈，幾乎沒有休息半分的念頭。
這是第一回，沒有水神的指示，沒有空等的寂寞，也沒有賽拉爾從頭到尾替她安排每一步。
她真正獨立完成了一項工作。
這讓她第一次清楚感覺到，自己不再只是單純跟隨神諭，或他人的背影來到此地的無知者，她正在靠自己的能力，替苡蝶完成夢想。
近凌晨時分，賽拉爾走來跟她說：
「再來妳還要處理水晶燈的碎片要處理。」
她抬起頭，手中拿著幾枚核對不起來的碎片，那些八成是水晶燈的主體。
「還有，我們必須引流聖湖，接通地下蓄水池到此處。」
賽拉爾翻過筆記最後的幾頁，眼神比起白日更加凝重。
望著眼前尚未完成的王座，再看向殘破的水晶燈和窗外的夜色，美娣雅喃喃道：
「……又過一天了。」
這日過後，他們還剩下三天能尋找最終試煉的答案。
額外補充：
這次的版圖是使用脆上網友分享的咒語去生成的，GPT真的好好用啊！可以拍出很多娃娃無法做到的姿勢，還能近乎完美地呈現水的藝術~
結尾依然要慣例地，歡迎親愛的讀者們，請不吝留言給予指教><❤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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