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之二
第一步,他手持浪擺對著王座間走了一圈,讓菱形垂墜逐一感應污染的程度,尤其在明顯有『土』土之痕跡的水晶燈跟王座徘徊最久。一靠近這兩處,浪擺果真逆時針轉動起來,擺幅越來越大,顯示出汙染的程度。
「王座座椅上有『土』,但碎片……」垂墜停了一會,變成順時針旋轉。
「椅背的碎片沒有『土』。」一向果決的他再下一個結論。
他收起浪擺、走近水晶燈,仰頭近距離觀察著跟現代工業完全不同的古代建造。
這座龐然大物並非依靠單一懸掛點吊起,而是以王座廳上方的樑柱與椽條作為主要承重結構,再透過中央懸鉤與八個固定處分散整座燈具的重量。
在幻象中,燈體是一盞巨大的個體,而不是多個似水晶組成的燈飾,亦無過多的『水』製裝飾。當時的議會,藉由此燈觀察各地民情,以『水』為媒介傳遞聲音及影像。
賽拉爾判斷,支撐的八條水鍊原先分別連接燈體外圍的固定點,自不同方向向上收束,最後固定於天花板的樑柱之間。水國人利用『水』的特性將鎖鏈塑形成堅韌而靈活的結構,使燈體能依靠重力自然垂落,同時藉由八個方向的拉力維持平衡,也能微調吊燈的高度與傾斜角度。
問題是,他沒看到調整高度的操縱。他晚點必須重新回想幻象中的數據。
他沿著八個固定處逐一查看,在空白筆記上繪製出現貌。
這不是單純把水晶重新拼回去,他知道必須先找回整座吊燈的承重方式,重新建立八個固定點,修復中央懸掛的結構,最後才能讓這座龐大的水晶燈重新升回王座廳的上方。
觀察了將近一小時後,他彎身撿取王座玻璃碎片、『水』製鎖鏈跟固定釘板,包好放入攜帶來的袋中。
「帶走沒關係嗎?」
美娣雅露出擔憂的神情,她靠在水晶燈前方的一根梁柱上,幾乎甚麼都沒碰,只是留在原地等待。此刻她只有一個念頭:何時能回去換掉濕漉漉的衣服。
「規則第七條只有說:無法帶離國境。走了,先找水影。」
初步勘查結束,他們來時的水之捷徑已消逝,無法從原路回去了,必須去他處找淡水召喚水影。賽拉爾打開通往王座間的前一扇宏偉門扉。
「果然開了。」
見賽拉爾攤開手繪地圖循著標示的水滴符號,尋找最近的水影,美娣雅的目光隨即落在目前的所在地,她伸手點了點上面標示的紅色叉號,那代表著門是上鎖的。
「既然這裡解開了,是不是代表來到最後的試煉時,上鎖的門全都開了?」
「或許吧,現在也沒必要去驗證了。回去吧,讓妳換身衣服。」
說完,他馬上拿出筆,把原本地圖上,王座廳前方兩扇大門的叉號都劃掉了。
走不到十分鐘,他們來到一處位於城堡偏廳的陽台。美娣雅不停張望著,她還從未來過此地。
陽台一側設有一口洗手盆,抬頭可見山壁的側面,只要稍稍探出身子,就能瞥見峽灣的一隅。
「水國先祖,請回應我的疑問。」
水影應聲凝聚出水,雙腿浸沒在水中。這盆淡水齊腰的高度,使兩人必須仰起頭才能與之對視。賽拉爾拿高耳飾,展示在水影的視線內。
「這有甚麼功用?」
「是不是可以用來操作重物?」
美娣雅跟著出聲提問,賽拉爾發出嘖舌的聲音,顯然對於她加入提問感到不悅,但他並未出聲制止,靜靜地等待水影回答。
「這是先王埃塞的耳飾,如試煉者心中所猜,確實完全是由『水』構成;亦如泮生所推測,可以用來搬運重物。其負重能力比水環強大,但對心智的要求也更高,須具備堅定的意志力。此外,它無法儲存液體,也不需以『水』作為媒介,單靠意志力即可驅動。」
「跟浪擺一樣有淨化的需求嗎?」賽拉爾問。
「不。」水影搖搖頭。
「王之耳飾不是那種探測工具。」
聽完,賽拉爾面無表情地收起耳飾,沒有立即測試水影口中的真實性。
「那埃塞是怎麼用的?沒有血脈的人也可以運用嗎?」美娣雅見他還在思忖甚麼,自己就放膽追問。
雖然,只有傳人候補者可以召喚水影,不過,提問的對象似乎沒有限制。
「可以。」水影彎身,以對等的高度平視美娣雅,用水幻化成的指頭指了指自己的腦門。
「如方才所述,一切單憑意志力,至於具體用法,仍需試煉者與泮生共同研究。」
回答完畢,水影作勢重新沉回水面。
「等等。」賽拉爾叫停了他。
「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,王座間的試煉是不是要修復水晶燈?根據幻象最後給我的數據,那起碼用了二百人力,還有一群專家學者,花費了近半年才能完成的工業,而我們……」他用拇指指了指美娣雅,又指了指自己。
「兩人?七天?」
「這可是試煉啊,試煉者,王者的道路向來艱辛。二位正在經歷埃塞的史實與偉業,還請好好利用新的試煉周期,再次祝各位水到渠成。」
隨著賽拉爾嘆了一口氣,水影緩緩回歸水面,徒留兩人面面相覷,眼前的局勢他們仍然無計可施。
「數據?」
美娣雅剛剛才知道只有他看到什麼數據,這男人總是獨自理解線索……好啦!最近是比較會跟她分享了。
「回去再說。」
事實上,要他用說的也很解釋全面。
依循地圖跟異象的指示回到木屋,雖然,賽拉爾腦中的專屬異象也會引路,但,全部畫出來會更清晰可辨。
回到木屋,他將耳環貼上右邊耳輪,『水』製的耳飾自動吸附在上,彷彿本就依照配戴者的輪廓而生。
「嗚……」
連接的瞬間,猝不及防的沉重襲來,克伯孽的吶喊從他的心底深處傳出,連同他一起抱頭哀號。這副作用使他根本無暇思考,更遑論摸索這項饋禮真正的運作模式。
「賽拉爾!」
適才梳洗完畢的美娣雅去外頭查看棕馬赫莉的糧草(雖然牠通常自己會去找吃的),一回來就看到他跪倒在地,她連忙上前伸手替他拔除耳飾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癱坐在地,強忍著殘留的不適,始終想不明白,為什麼幻象中的埃塞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移動水晶燈,更不解為何那個封印的人格又跑出來叫囂。
美娣雅確認他意識清醒後,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水環,又看了看手中的耳飾。她憶起王座間的議事幻象,仔細回想埃塞是否有配戴水環,可埃塞身著的長袖遮掩了首飾的痕跡。既然如水影所述,這不需要血脈的認證來運作……
「我試試!」
「住手!」
眼見她抬手就要戴上,還坐在地上的男人出聲喝止。
「我……只是試試。」
看見她眼裡的挫折,賽拉爾難得語塞了,想到她的體質特殊,或許,有的時候是該放手讓她去做看看。
沉默了幾秒後,他收手,讓泮生盡管去試,沒再多說任何叮囑的話。
然而,戴上後,除了腦門一串冷流襲來,美娣雅一點感覺都沒有,甚至還能仰頭跟低頭,一絲副作用都沒產生。
「妳……有戴好嗎?」賽拉爾一臉納悶。
美娣雅猛地點頭,繼續戴著說話:
「有啊,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,頂多覺得頭頂涼涼的,額頭像貼了一層冰涼的頭箍。」
男人訝異地看著被自己復活的女人,紅色藥水復活的體質究竟特殊到何種程度?她到底還蘊藏多少能力?復生至今,她身上展現出的耐『水』程度,似乎遠不止眼前這些。
她體內像是蘊藏了精靈的力量,復活的藥水成分中,確實摻了苡蝶的能量作為藥引;為避免精靈與人類體質不同可能產生排斥反應,他那時還加入自己的血液加以中和。
他究竟,喚醒了什麼?
「那妳到外頭去,朝木材邊那顆巨石發力看看。」他手撐膝慢慢站起來後走到門外。
然後,美娣雅真的成功用意志力抬起了他必須用雙手才能抱起的石頭。
接下來的時間,美娣雅繼續練習如何運用耳飾,賽拉爾則著手繪製水晶燈的結構圖。
「水晶燈與王座有連結?」
盯著上頭繁雜的數據和修復步驟,美娣雅看得是一知半解,這浩大的工程,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個明白的。
「照此來看,應該先修復王座,依照幻象給我的數據,耳飾還能跟王座合併使用。」賽拉爾邊說邊畫圖稿。
「要不是你有過親手建造房屋的經驗,面對這堆物件和水晶燈的殘骸,還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呢。」
美娣雅望著眼前的狼藉,不禁望著天花板感嘆。
從深山裡搭建跟苡蝶居住的木屋,到修復水國的民宅,他累積的實作經驗,如今在這場試煉中派上了用場。那些看似與水晶燈毫不相干的知識與技巧,反倒成了他們摸索修復方法的重要助力。
針對此番話,賽拉爾沒有回應。他額外寫了一張清單,羅列出可以運用的珍貴素材:
苡蝶遺留的特殊蝶塵、浪擺、瀑布祭壇裡的蟲子、無盡聖湖(『水』的源頭)、王之耳飾、美娣雅的血和適『水』性(非常態性用品)。
僅美娣雅適用:水鞭裡頭的能量、水神的支援(不穩定)
下面還有一個小備註:萬用中和劑已用盡。
「苡蝶的蝶塵跟蟲子,至今都還沒使用過,對吧?」美娣雅指了指上方的文字。
「嗯。或許,是時候用上它了,問題只在於……要用在何處。」
賽拉爾繼續陷入沉思。
隔天上午,美娣雅成功將耳飾搭配水環,用水刃劈開樹木。
「這耳飾真的好厲害!該不會也能劈開『水』製的物件吧?」她在聖湖邊自言自語。
喜獲第二項配件的她甚至想過,這是否能搭配水神贈與她的鞭子運用。
賽拉爾在她回到木屋時,拉來她的手腕,雙指覆上,用水脈去探測疲勞程度。跟昨日一樣,水脈依然沒有顯示出任何異常。
「……確實很適合妳。」
他讓她來到外頭,指了指木屋後方的一個大水缸,那裡頭盛滿了備用的『水』。
美娣雅集中精神,運用腦門來發力,發力時,她能感覺到耳朵傳來一股暖流,還能聽到微弱的滾水聲,像是在提醒她注意極限。
「嗚……不行。」水缸微微傾斜,大概只抬起幾毫米,她失敗了。
「果然還是需要增強臂力。」他再次探測她的水脈。
「明天,我們去王座間試試能不能拉起整座水晶燈,到時候妳喝下霧色藥水試試。」
「結果還是要靠喝藥增肌啊?」
她苦笑,畢竟,之前賽拉爾要她別過度依賴藥水。
之後,賽拉爾讓她朝多個重物發力,他則忙著去檢查要怎麼重新連接王座間的水鍊。
沒有燃焰,他無法重新塑造『水』,他一直思考要怎麼重新連接鍊子,甚至考慮動用瀑布祭壇裡的臭蟲,臭蟲會吸『水』,而他有無盡的聖湖能作為資源,如果他能把蟲作為黏著劑……
思考對策時,美娣雅測試了許多東西,比如抬起一公升的水,移動粗重的傢俱等等。
半晌,她的視線落在桌上的王座間碎片上,她鬼使神差地靠近,盯著透明碎片,驅動耳飾去移動,幾乎是同時,她感受到裡頭傳來一絲恍如神經網路的奇異脈絡。
「哇!」她轉頭對著賽拉爾驚呼。
「我感應到了,這些碎片裡頭有著異常的溫度。」
她可能發現了最終試煉的關鍵線索。
額外補充:
這次的版圖,感覺像是賽拉爾第一次對他人展現脆弱。
另外,不知不覺,第二部的字數竟然來到20萬大關啦!!!
結尾依然慣例地,歡迎親愛的讀者們,請不吝留言給予指教><❤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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