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/29/2025

白色祭典14-1

 

第十四章——沙龍祭壇

 


十四之一

 

水神還好嗎?有沒有給你任何啟示?」美娣雅握了握放在床上的透明水鞭。

如賽拉爾所料,她睡醒後果然最關心水神是否安好。

他搖了搖頭,畢竟,他的異象在非進行試煉時,通常都不會主動顯現,水神似乎也只透過美娣雅傳話。

「跟我去聖湖取水。」他把較小的那只水環遞給她。

他們來到幾尺之外的湖邊,神諭與晨光交映,波光粼粼的聖湖澄澈見底,湖床石卵分明,『土』的汙染因聖殿祭壇的解鎖而全數淨化。

賽拉爾蹲身喝了一口湖水,猶如甘泉清甜無比。他收集湖水,讓美娣雅拿了一些。

「話說回來,你昨天有做甚麼嗎?」她把水綁在馬腹上,摸了摸赫莉的馬背。沒想到自己竟會因為藥水副作用,而睡了一天一夜。

 

回到木屋收拾好『水』後,賽拉爾攤開他所描繪出的城堡地圖,五場試煉下來他都有一一記錄,昨日他花了大半天完整勘查一遍,搭配異象畫出更完整的結構。

那是一張他在來到水國路上,途經他國市集時所採買的淺色皮革,如今成了簡易的水國地圖。

他描繪的圖線從城堡和地下密道一路延伸到聖湖,多處被畫上記號標記,也有用文字紀錄祭壇所處的地點。

「你還沒決定好,接下來要挑戰哪座祭壇嗎?」美娣雅走過來看。

她覺得賽拉爾在有時候根本是土地測量師,單憑目測就能精準估量建築。想起苡蝶還在的時候,他也曾像木工般,徒手為她打造過一張木床。

「昨天稍微看過了。第六座祭壇,能選擇的地點很多,可進可遠,必須慎重考量。」

眼看第二道神諭的終點越來越近,剩餘的第六道祭壇選擇卻仍甚多,令他陷入迷茫與不安(最後第七道據水影所說,祭壇的道路會自動顯現),他也告訴自己,別再執著先找著祭壇再做決定。

我在想,也許深入城堡核心後,饋禮會更豐富。」他指了指城堡的中心。

隨著祭壇的解鎖,可以打開的門越來越多,圖紙上標記著已打開的門鎖,裏面皆被他探索了一遍。尚未能打開的門,也被他在線條中央一一打叉記號。其中,就屬聖殿下方隱藏通道內的多扇密室最多叉號,此外,還有幾座祭壇被他排除在選擇之外。

被排除的至少有十幾座,包含需要大量燃焰輔助的,需要考驗水環特殊技藝的,甚至還有需要放入三只水環的奇怪祭壇,離主堡太遠的他也不考慮。

「這水滴,是水影的記號嗎?」

美娣雅指了指地圖多處的水滴符號。

「對,水影出沒的地方並不一定侷限在祭壇附近。」

昨日花費整天時間描繪地圖時,他也順路詢問過水影一些問題,但迄今都已到第六次試煉了,知道這件事似乎也無多大的益處。

「方塊符號是祭壇,在上面打勾的是挑戰完的,打叉的是我放棄的,打星號的是……考慮中的第六道試煉。」

我可以說出我的看法嗎?」她覺得他似乎想讓她參與。

賽拉爾讓出位子,露出「妳不妨說看看」的眼神,初次讓她參與試煉抉擇的議題。

她不假思索地抬手指向瀑布懸崖的方向,也就是有著賽拉爾厭惡的蟲子祭壇,其後方的那間大廳內。

「這房間盡頭的牆上有一面圓盤,對吧?形狀有點像是……通信器?旁邊還有……我記得有十座六角型的銀色裝置。」

她記得圓盤上有狀似舊時代的話筒,卻不知道另一端會連結到何處,這件事她一直很在意。

「你猜那後面有沒有可能……就是,緊鄰的牆後有玄機之類的?」

她再指向房間後方可能連通的房間,那排長形的神祕未知空間,正好位於城堡正中央的周圍,其中一條線上有三個緊鄰的叉叉,中間的叉叉記號還特別大。

「這裡還鎖著?」

「嗯,那一側有三道門未解鎖,夾在中間的是一扇雙開的大門。」

他昨日沒有浪費時間去獨自尋找原因。

「你說,它們離瀑布祭壇這麼近,會不會跟瀑布祭壇房間的機關有關聯?」

「這很難說……」

賽拉爾拿著筆,點向她所指的位置,他喚起心中的異象,圓盤的輪廓隨之在他的腦海中展開,但那是遠古時代的形貌,比他記憶中的現況更有光澤、更加圓潤。他畫出銀色圓盤,以及六角形裝置的迷你圖示,之後,他手支著下巴陷入深深地思索。幾分過去,他捲起地圖。

「那就先去看看吧,去準備。」

 

一小時後,他們來到那三扇門的前方走廊上。

此處緊鄰城堡中心,一側是座露天的方形的天井涼亭,開闊的結構引光入內,晌午的陽光自然灑落。聖湖被淨化後,城堡內的光景並無任何變化,植被跟落葉照樣佔據了大半的光景,但抬頭仍可仰望城堡內最高聳的那座祈禱塔。

涼亭中央,有一片清澈異常的大型淺池,這座荒廢長達一個紀元的遺跡,依然奇蹟地有清水殘留,幾片綠葉在上面浮載浮沉。

「水國先祖,請回應我的疑問。」

恭喜你找到我。」水池迅速匯聚成人形。

「好了,你可以走了。」

賽拉爾轉身,沒再看一眼水影,也沒有問水影任何問題,他只是想利用召喚的規則,確認淺池是不是淡水。

「試煉者!敢問你這是在做哪種測試?提問吧,這才是我在這裡的原因。」

望著試煉者的背影數秒後,水影初次流露出情緒,水花自他臉上翻湧而出,水氣驟然躁動起來,恍若待沸騰的熱水一樣。

「這並不在試煉的規範裡吧?」賽拉爾冷淡回道。

他很清楚,試煉規則四只說——

城堡內有淡水的地方才能召水影現身,意即若有任何疑問,前提得找得到淡水。

既然沒有特別規範一定要問答,就代表他那麼做並不違規。

「噗!他等一下可能會在你找他的時候不出來喔。」

美娣雅噗嗤出聲,他沒想到賽拉爾跟水影還有如此反差,又或者說是機智,也意外發現水影人性的一面。

「我是神諭的一部份,不會耍脾氣,也不會玩弄試煉者。」

水影說完就噗通一聲,化回清澈的水面,美娣雅跟他揮手道別。她轉身時,賽拉爾已經在研究那三扇門扉了。

他試著用水環操縱水池,試著轉動三扇門的門把,依然跟昨日一樣無果。

「果然還是鎖著。」

「我們試試看怎麼打開吧?」

幾分過去,美娣雅突然有了新發現。

三扇門上都有金色麋鹿雕飾,而這些門的前方對應著的一根白柱,其上方也有一頭麋鹿頭像的雕飾。

「這些麋鹿……」

賽拉爾向她搖了搖頭,再次表示昨日他只有勘查,沒有獨自多做研究。

「那我按下去看看囉。」

但不論她怎麼推、怎麼拉、怎麼扯——

「嗯——都沒反應!」

見她還在堅持,賽拉爾走了過來,想讓她對這番無用的想法死了心。他運用他頎長的身高,看了看鹿角的最上端,卻萬萬沒想到有了新發現——

「兩根鹿角中間有孔洞。」

他後退一步,站定後用水環感應鹿角內部,緩緩抽出一小滴的液體,使其漂浮在半空中,湊近鼻間嗅聞了一下。

「看來只是普通的水。」

這回,變成是美娣雅露出不以為意的表情,她看著他拿出空試管,朝後方的水池汲水。走回來後,他把水倒到鹿角的管中,因為管洞太小,他選擇用水環引流進去。

「看!」

美娣雅喊出聲,指了指三扇門的方向。

上鎖的門房悄然產生變化,各自標示的鹿頭泛起薄薄的水光與黃光,宛如反射著後方水池與日光的一截。

「還真的有用!」她繼續喊到。

賽拉爾沒有多言,他靠近最大的門,轉動一下門把,再謹慎地用腳跟緩緩推開,筆直的縫隙從中間分開,一道微弱的光束投射出來。

他們順利進到室內,圓頂格局的房間寬敞挑高,六扇天窗將光線傾瀉而下鑲金邊的白牆包圍起四周,牆邊零星擺放著幾張椅子。

最為奇異的是,天花板映著淡淡水光,水光在半空中凝成專屬埃塞後裔的異象才能解讀的數枚金色符號;房間盡頭的牆上,還鑲嵌一座熟悉的圓形裝置,偌大的房間未見作為試煉主體的祭壇。

兩人交換一個眼神,她率先揚起得意的笑容,認定此處就是連接瀑布懸崖後方神秘機關的關鍵。

「這是……古代的交誼廳嗎?」美娣雅喃喃。

賽拉爾興奮地投入異象,以為這裡會跟瀑布祭壇那頭的裝置一樣,用異象輔助就可以啟動。

「不行?」

結果不如他意。

我去瀑布懸崖那看看。」

沒有多餘的感嘆或臆測,賽拉爾說著就拿出白紙,他抬頭用異象解讀文字,花了點時間畫上所有懸浮的符號。

「我們要怎麼聯絡?我們還無法確定它真的是通信裝置,萬一有異狀的話,萬一我之後突然受困……」

「暫時分頭行動,我很快就回來,別亂碰房間的任何東西。」

他匆匆離去,在這個衛星接觸不到的地方,美娣雅只能在原地等待,只能瞪著天花板上數十枚泛著水光的符號,但其實,她更想試試外頭的另外兩扇門。

照著異象的路線指示,賽拉爾步伐堅毅,心中的興奮難掩,他已暗自決定,這個謎體就是他所選的第六次試煉。


作者的話:

版圖是用美圖秀秀AI出來的美娣雅,祝各位2025年末佳節愉快~

歡迎看到結尾的您,能夠不吝給予鼓勵、留言或任何意見~

11/26/2025

白色祭典13-2

 

十三之二


妹妹,過來看看。

艾西絲叫來菲曲,讓祂觀看祂所掌管的冰原國度——瓊利。

小雪紛飛的畫面中,身高各異的精靈前來協助瓊利國民,把來自闊爾登——燃焰火山的黑曜燃石塞入帶著能量的拳頭大冰柱中,然後,對著柱身吹氣。裡頭的火焰瞬間燃燒起來,外頭的冰身承受了熱度,絲毫沒有融化的跡象。

冰窒——艾西絲的子民在初次見到這個混合的元素時,發出此起彼落的讚嘆聲。對要得就是你那一聲近乎窒息的讚嘆。祂跟子民如此說道。

比傳奇還要傳奇的神祗元素,然而現代,已沒有人記得它的存在,沒人能再憶起那令人窒息的美。

它能照亮大地,為夜歸的路人指明回家的道路。如若冰窒還存在於世,興許就是最天然的能源來源。

妹妹的精靈賦予雪花生命,宛如精靈寄宿在雪裏頭,為雪畫上獨特的紋路。」艾西絲繼續引導菲曲的視線。

漫天雪花點綴在銀淞圍繞的國度上,藝術藏於每片細小的細節之中。

艾西絲姊姊,祢不是還把布瑞德送給瓦特哥哥的海豚,作為祢的象徵獸嗎?我也可以讓精靈把海豚,結合瓦特哥哥從祢這裡挑選的麋鹿,做出某種意識的連結,這樣,姊姊以後隨時都可以讓人民跟祢們兩神互通了。或者,在海豚身上種上雪花的紋路?」

10/29/2025

白色祭典13-1

 

第十三章——回憶的搖籃


 十三之一

 

柴火的熱度溫暖著木屋,融化了美娣雅滿身的疲憊。她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,翻了個身,彷彿在告訴外頭的人,她睡得很沉很香。

賽拉爾幾乎是在閉眼的情況下,替她褪去衣服。總比讓她穿著溼答答的衣服裹著毛毯睡覺好。

他坐在外頭,看著頭頂的夜色,水國遺跡境內的夜晚總是星光熠熠,讓人在恍惚之間就忘卻了時間的洪流。

已然變黑的浪擺就擺在他眼前的大容量燒杯中,用大量的開始漫長的淨化,等待回歸屬於它的藍光。

中和劑……被用盡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,但另一隻手緊握著裝有苡蝶遺留蝶塵的玻璃瓶——這是他僅存的稀世素材之一還有懸崖上的饋禮——黏人的臭蟲——他根本不知道何時能運用,試煉的時機總是來得過於倉促,無從判斷。

他回頭望向屋內。火光映著美娣雅的臉,她仍在熟睡。

他明白,她之所以願意吞下半瓶霧色藥水、燃盡精神,是為了實現苡蝶的遺願,為了一窺神秘的實淼花卉。

也許妳也改變了。他喃喃道。

依她的性子,等她醒來,第一句話多半會問起水神是否安好。

賽拉爾嘆了口氣,起身回到屋內,輕輕為她重新蓋好毛毯。

 

不痛了,水神感覺臉上的傷口正在痊癒,聖湖的純淨程度,攸關祂部分神力的來源,但祂適才過於干預試煉,雙手近乎無力,只能靜觀那對泮生的試煉之路。

祂透過身旁涓涓流淌的水幕,看到聖殿內天花板壁畫上的沃斯。祂抬出手,停在那位早已離去多個世紀的摯友面前比畫著。

吾友啊……又見面了。」

9/26/2025

白色祭典12-4

 

水神之下的淚痕

 十二之四


賽拉爾緊握中和劑,指節在微光下泛白。萬用的液體僅剩近半瓶,要對付高聳的巨像,恐需全數用盡。他到底該孤注一擲,還是留下最後的王牌

相比之下,一座不需蒸餾的聖湖,絕對蘊藏著更為廣闊、甚至無窮的可能,兩者對試煉而言均是裨益。

請在日出前,解開聖殿的祭壇。水影的叮囑仍在耳邊迴盪。

但他擔心的是,倘若中和劑無法對付巨像的話……又該怎麼辦?

時間緊迫,長期依靠直覺、嗅覺和天色來判斷時序的他,清楚外頭已逼近日出。若再不阻止巨像,這場試煉註定會失敗,那他們迄今為止的努力,都將化為泡影。

成功甩掉頭上無根萍的巨像,此刻就矗立在他面前,黑壓壓的威勢壓迫而來,兩者僵持片刻,無聲的對峙帶著挑釁,也帶著憤怒。隨即,巨像猛然抬腳,將積蓄的怒意化為致命的踐踏。

賽拉爾!」

見他遲遲不為所動,美娣雅驚呼道,急忙從懸浮的階梯上奔下來。

不肯停下它就是怎麼樣都不肯停下

8/27/2025

白色祭典12-3

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十二之三

 


她大意了,她以為自己做得到,以為自己可以出一份力,以為自己可以代替苡蝶,實現找到實淼花的夢想……

該死的,在做甚麼——!」

抬眼就見她那即將狠狠墜地的身軀,賽拉爾心口一緊、雙手一張,水環一陣波動,在眨眼間編織成一張水網,張開後完整包覆住她的全身,將衝擊化為柔床。

待水網退去,美娣雅已然濕透,她趴跪在地上嗆水,幾度乾嘔後狼狽地站起。

「快爬起來!我可沒辦法再復活妳,自己小心點!」

要不是她的水環技藝尚不足以操控無根萍那已然失控的繁殖速度,他早強行交換彼此的任務,由他親自迎敵。

「我沒事。上面有東西,再讓我試試!」不等賽拉爾首肯,她站起來旋即又要挑戰中央懸浮的石階陣仗。

找到祭壇,是她的任務。

盡管巨像的干擾迫使她不斷重來,險些又跌落在地,賽拉爾又替她捏了幾把冷汗,但她聽從水神的指示,逐漸能屢屢化險為夷。

但,這不是習武之地,他們的任務是破解這道試煉未解的難題。

妳還沒看出甚麼嗎到上面去看看!」

我盡量!」

不停漂移的空中石陣十分不穩,時而扭曲、時而斷裂,無根萍纏繞的觸鬚在空中舞動,賽拉爾的死死控住水環,竭力將無根萍綁緊石塊與巨像,卻感覺力量正一點點流失,稍有差池就會從他的指縫中流出。

霧色藥水在石桌上微微晃動,瓶身的冷光透出無聲的誘惑。只要喝下去就能解決體力不支的問題……

他側眼望向美娣雅,深知若兩人同飲,就必須共同承擔藥水的副作用,這挾帶的風險太不可控,他只能咬牙硬撐。

同樣的攻防不知重演了多少次,焦躁在彼此之間盤旋,壓抑的衝動幾近決堤。

直到巨像一個橫掃、美娣雅一個飛躍,藉著一塊飛出的碎石,她首次降落在水神神像的手心上。

她探向神像頭頂,距離更上方可攀爬的神祕台階只有幾呎之遙。她想再爬上去,眼神突然瞟到水神神像的右眼透露出一縷淡淡的藍光。

那抹藍光,與巨像頭頂的冷芒如出一轍。

該不會,神像與巨像的意識有所連結?那如果破壞它,能不能使巨像停擺

瓦特神……可以嗎?」她用拳頭朝神像比劃著,示意要破壞的可是水神的尊容。

「隨潮應願,吾兒。」話語透過溫度傳達了應允。

賽拉爾破壞它,幫我破壞神像的眼睛!」

聲音如箭,賽拉爾立刻鬆開纏縛的無根萍。水環聚集看似無盡的水流,用他的臂力結合水力,迅速尋找石塊,拉出一把巨大的弓狀水流,重複重擊神像的眼部。

期間,美娣雅持續引開巨像,一聽見石塊落地,她回頭查看藍光消逝的瞬間,地面和神像跟著傳出低沉的機械運轉聲。

「咻——

隔閡祭壇的夾板層,應聲開啟。

象徵巨像生命的的光芒休止,兩人皆鬆了一口氣。但賽拉爾制止了美娣雅想跟上來的舉動。

「別過來,妳先到上面去看看。

他單手握拳,分神控制住頭頂那一大團仍在躁動的無根萍,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座折騰他們多時的水母祭壇。

「嗡——

一靠近夾板層,巨像又馬上活了過來,彷彿剛剛只是一時的機械失靈。賽拉爾趕緊退開,重新回到他的石桌旁。

只見巨像搖了搖頭,抬頭重新對周圍進行掃視,目光一凜,鎖定了尚在嘗試爬回神像頭部的美娣雅。

巨像的腳步在重啟後似乎加快了些,這回,它直接扣住了美娣雅想要向上拋甩到一半的透明鞭身,連賽拉爾都無法及時介入。

「啊!瓦特神!」

她不得不在彈指間抉擇,是要連人帶鞭被拖走,還是放手,借勢躍上高處

巨像如巨浪的壓迫下,她選擇了後者,任由鞭子被扯走,身影藉機而上。

然而,待她站定,本該傳出沉重腳步聲的下方,卻出奇地安靜。

只見巨像一時呆愣,藍光黯淡半分,握著水鞭的手停在半空中,藍光不再聚焦,突地「砰」一聲,它不知為何舉高了鞭子、低首屈膝下跪。

「巨像啊!以水為徑,聽汝主命。」

美娣雅俯瞰這一幕,再次親眼見證到神的威嚴,她無法從那跪伏的巨石上抽離,直到賽拉爾的聲音劃破這次屏息:

別發楞!快找看看有沒有新發現!」

他的喝斥,將她從恍惚中逼回現實。

抬眼望去,這處從下方難以窺見的隱蔽樓層空曠得出奇,興許只是神殿骨架中刻意虛構出的裝飾假層,圓弧的設計沒有欄杆,腳下傳來輕薄卻銳利的迴聲,讓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
她記得先前抬頭時,芎頂之外存有異樣。她快速以各種角度仰頭觀看,在某個特定的角度下瞇眼,能見到一塊狹長的白石嵌在芎頂上方。那裡,或許藏著答案,問題在於,該怎麼上去?

沿著牆壁尋找蛛絲馬跡,她繞了近半圈,發現唯有一處牆上彆腳地刻著雙排字。每個字約有一個手掌那麼大,上下同字數的句子,字型卻截然不同,上排優美滑順,下排粗擴有力。

更詭異的是,下者像是被誰蓄意抹殺過的歷史,留下了幾道粗鄙的刮橫,所幸文字的殘形仍隱約可辨。她回到夾層邊緣向樓下喊道:

牆上有兩排古文,我看不懂。

偏偏唯有專屬傳人的異象才能翻譯,存載水神意識的鞭子此刻還落在巨像手中。如果他們有手機就能拍照了,現在科技明明這麼方便,樓下的男人卻從不擅用它們,彷彿還活在透過竹簡雕刻來互聯的遠古時代。

竹簡?看著下方還在操作無根萍的男人,她腦中閃過一個荒唐卻可行的念頭。

我把字傳給你,那些無根萍可以弄一些給我嗎」她手不停反覆指著中央懸浮的無根萍。

賽拉爾一臉狐疑地看著她,眉宇間滿是「妳確定?」的神情,見她眼神堅定不移,且水神穩穩地安撫住巨像後,他慢慢轉動雙手,將一小部分的無根萍以藤蔓狀攀升到她勾得著的高處。

它不脆弱,但不穩定,稍有不慎可能會爆炸,水環記得適時收力,以免過熱。

「好!」

她記得賽拉爾有徒手摸過,確認無毒無害。她直接將柔滑的無根萍捧在手心,指尖滲出水意,輕輕地將它貼合在牆壁的刻字上。

綠絲緩緩攀附,深入字縫,在石間繁殖。她抬手控制著水流,壓制它們過度蔓延,以免扭曲了刻痕的形狀。

待成形後,她朝下方勾起一道水流,讓綠色的文字浮在水面上,在空中流淌、運行至下方,高度來到一半時,再由賽拉爾接手,過程中毫無閃失。

訝異美娣雅駕馭得幾乎天衣無縫,傳人專屬的翻譯能力順利發動,在翻譯有劃痕干擾的下段文字時雖有些延遲,但仍生成出兩段他能理解的語文。

雙神驗證,鑒形於地,以『水』封印。

雙神驗證,鑒形於地,以『土』封印。

這是……尼沛得與卡雷的古代文字!」

簡短的字句充分印證了一段和平的年代,水與土曾在雙神的許諾下共立誓盟,藉由至高的聖殿印證水與土本為友好的百年歷史。

盟誓的寓意在他心底蕩開,身後被安撫的巨像卻轟然一震,石塊摩擦聲刺破寂靜,它猛然甩動石臂,拋出散發神祗榮光的鞭子。

賽拉爾幾乎是本能地攫住鞭頭,鞭身異常的冰涼,此時此刻,一道顫抖、破碎的聲音,如將熄的潮聲傳入他耳中

「抱歉,吾兒們。」

曾經發起不得干預試煉的毒誓開始反噬水神的意識,恐怕無法再臨人界,但祂仍想私心幫助這對泮生得到特殊的獻禮,拯救已然汙濁的聖湖。

「不……吾、必須先行離開了……」

神音虛弱,最後一縷浪潮被時間吞沒,未留下任何諫言,進駐的水鞭一時變得黯淡,光芒一層層剝落,徒留冷寂的觸感

賽拉爾喉嚨緊繃,卻沒時間緬懷。他吐出一口氣,轉了轉手腕,透過無根萍將鞭子送回主人手中。

接過後,美娣雅可以感覺到鞭身少了股生氣。惆悵感砰然佔據了她的內心,但在看見下方男人仍在奮戰,她咬牙將情緒碾碎,化為一個大前躍,雙腳踏上石縫,敏捷地回到下方。

那些字,你看出意思了嗎?」

對方低沉地念出古文,續問

「……妳在上面可有看出甚麼端倪?」她搖頭回應。

於地封印

「該不會,那祭壇內還有東西吧?」美娣雅驚呼道。

他們一同看向巨像,巨像在與神接觸後尚在恍然中,萬一待會甦醒過來又繼續追擊,只會剝奪他們探究的機會。

賽拉爾眼神落在巨像手上那無意間沾染到的無根萍,那是他特意留下的後手,一旦灑水催化,或許就能收網——

「既然它要擋路,不如拿它去撞路。」

美娣雅的聲音猛然切斷他的思路,她神情雀躍,指尖直點祭壇。

「讓它去打祭壇!」

賽拉爾雙眼一怔,對這想法似乎並不感冒,他點了點頭,重整周身持續躁動的水流,等待時機加以運用。

吸引它。

「嗯!」

方案被正式採用,美娣雅興奮地指尖一挑,用水拋疾石塊,正中巨像的胸口。

「嘿!大塊頭,不要睡了!還不快來砸我?」

她站上祭壇張手挑釁,巨像頭頂瞬間燃起熾光,發出一聲轟鳴,幾個跨步便逼近祭壇,抬起腳就要踩下。美娣雅在陰影中迅速閃身,盡管全身濕透,她仍精力十足,體內的霧色藥水仍在運作。

伴隨著清脆的破裂聲,祭壇炸裂開來,一抹水藍色的光芒從中竄出,在粉塵與陰影中疾如流星。

美娣雅雙眸一緊,死死鎖住那道光,心臟砰然狂跳。就在碎石與塵埃交錯的瞬間,她彷彿還能聽見水神的低語:

「彼岸就在眼前。」

趁此機會,賽拉爾將水猛地灌在巨像手上的無根萍,在遠端操控下順利將綠藻覆蓋在巨像的眼部,水環內的藥水噴濺而出,加倍催化繁殖的速度,讓美娣雅得空尋找祭壇內所封印的秘密。

就在這期間,浮空的水與石產生了劇烈的變化,低鳴聲貫穿整個室內。眼看雜亂的水流濺起涓涓水花,整束還原成一道室內溪流,原本漂浮的碎石重新排列,賽拉爾連忙分神,抽走固定在石水間的無根萍,暫時將其盤旋於角落。

他與美娣雅瞪大了雙眼,看著這股無形的力量在眼前緩緩鋪展。

碎石化成兩側石階,鏗鏘相擊,筆直升向芎頂;溪流貼著牆面蜿蜒而上,水勢攀附至穹頂,沖洗掉千年的塵垢,露出隱沒的壁畫。

天花板的假象終於被拂去。只見水神與土神並肩而立,祂們的身影在壁畫中佔據每一個視角,周遭繪飾著萬物與百姓,土神的身後,金光如曦;水神的周圍,波紋縈迴。結盟的雙手向上緊握,目光交會之下蘊滿信任與真誠,堅毅有力,水土交融,譜出一片當代盛事。

待水的洗禮過去,賽拉爾腦中閃過一幕繁榮的異象。

異象中,他所在的聖殿變得輝煌,潔白的石柱點綴著金黃色的圍幔,人們穿著截然不同的服飾,卻在同一片穹頂下舉盞談天,與現況大相逕庭。

異象消散,眼下乾裂的石塊獲得滿泉的潤澤,撞擊聲連連,依循無形的規律拼湊成兩道筆直的石階,緊貼在溪流兩側,直指穹頂的方向。

美娣雅已然踏上石階,她手裡捧著一樣物品,神情若有所思。水神看見此景,是否也會像此刻的他們同樣動搖?

「吾兒,時間所剩不多了。」

恍若再次聽見神的低語,她垂眼一瞥腕上的女錶,指針已逼近凌晨五點。再抬眼,透過穹頂的小窗,她只能窺見一角漆黑,無法得知外頭是否已近黎明。

她凝望壁畫,忽然注意到中央有一個幾乎隱沒於紋飾的孔洞,與周圍的繁複壁畫幾乎融為一體,若非登高絕難察覺。

「賽拉爾!我找到鎖孔了!」

她看了看手中那把水藍、半透明的筒狀鑰匙——方才祭壇破裂後獲得的重要線索。要完成試煉,恐怕必須將它嵌入穹頂的孔中,但高度,遠超過石階能及之處。

何況一旦踏上石階,巨像肯定會跟上來。

賽拉爾警戒著那頭仍在原地掙扎的巨像,無根萍依舊緊緊黏在它的頭部,它不停甩頭或用手撥弄,不知道還能拖延多久。

他明白,他們必須一同踏上石階,合力將鑰匙放入孔中,可倘若懸浮的石階支撐不住笨重的石像……

他的視線改落在背包內,那瓶被布料包裹得最掩實的小瓶子上,喉頭不由得一緊。

緊握小瓶,或許下一步,他不得不將中和劑全部傾注在那怪物身上——否則,嚴峻試煉的盡頭,將不會有人看見那道初生的曙光。


額外補充:

每次都以為字數會掌控在3500左右,卻常常一不小心就接近4500,一直覺得很神奇。

首次嘗試GIF檔~希望還有機會再呈現更加接近真實的動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