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之四
賽拉爾緊握中和劑,指節在微光下泛白。萬用的液體僅剩近半瓶,要對付高聳的巨像,恐需全數用盡。他到底該孤注一擲,還是留下最後的王牌?
相比之下,一座不需蒸餾的聖湖,絕對蘊藏著更為廣闊、甚至無窮的可能,兩者對試煉而言均是裨益。
「請在日出前,解開聖殿的祭壇。」水影的叮囑仍在耳邊迴盪。
但他擔心的是,倘若中和劑無法對付巨像的話……又該怎麼辦?
時間緊迫,長期依靠直覺、嗅覺和天色來判斷時序的他,清楚外頭已逼近日出。若再不阻止巨像,這場試煉註定會失敗,那他們迄今為止的努力,都將化為泡影。
成功甩掉頭上無根萍的巨像,此刻就矗立在他面前,黑壓壓的威勢壓迫而來,兩者僵持片刻,無聲的對峙帶著挑釁,也帶著憤怒。隨即,巨像猛然抬腳,將積蓄的怒意化為致命的踐踏。
「賽拉爾!」
見他遲遲不為所動,美娣雅驚呼道,急忙從懸浮的階梯上奔下來。
不肯停下!它就是怎麼樣都不肯停下!
賽拉爾低頭,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懊悔,直到他眼睛鎖定在腳邊的一根殘骸上,他牙一咬、退出巨像的攻擊範圍,隨後拔開了瓶口的塞子,並快速向走來她身邊的美娣雅道出接下來的計畫:
「爬到它的頭上,然後,……」
他用水環取出剩餘的中和劑,使其在掌中集成一顆懸浮的小球,玻璃瓶內還特意留下一滴做為日後的研究之用。
那中和劑,溫和得勝過他所有的藥劑,甚至比純『水』還要來得輕盈,對使用者的大腦毫無負擔,幾近令人上癮。可如今,他只能在這裡,親手斬斷對它的依賴。
與他分開的美娣雅依照指示,先是跳到高處的一根橫桿上,向賽拉爾點點頭後,等待他發號施令。
只見後者將事先安在角落的無根萍抽出大部份並丟向巨像,巨像似有記憶般,這回用手擋下了無根萍,防止頭部再次被阻礙了視線。
確實,若想憑這點無根萍從巨像的手擴散至全身,絕對費時又毫無意義,賽拉爾這麼做,只是一記佯攻,只為奪走巨像片刻的注意力。
「就是現在!」
接到指示,美娣雅再跳到巨像頭上,接下賽拉爾用手投擲出先前腳邊那根細長的斷柱。
「不要碰到無根萍,毀了它的藍光!」他再次提醒。
在巨像笨拙的伸手想拍掉她之前,美娣雅幾乎用盡霧色藥水給予她的爆發力,將細柱的尖端精準插進巨像的藍光後再拔出。
「嗡——」巨像動作變得遲緩,可見攻擊確實有效,但這還不夠。
賽拉爾將中和劑憑空運給她,進行計畫的最後一步。寄望她能在半空中,將藥液準確送入她鑿出的洞口中。
他帶著急促的喘息抬頭注視她的每一個動作,祈求能夠一擊斃命。
幾乎是藥液流入的同時,巨像頭部的藍光徹底消逝,它停下沉重的步伐,由石塊堆疊成的四肢開始躁動,瞬間全數剝離、崩塌,眼看就要落在懸浮的石階上。
任務完成,美娣雅跳了下來,站在石階上,張手就要幫忙控制水流。
她利用地面中央的水源,升起大片水流架設防禦網,但這技術過於困難,她的水環開始躁動,手一度痠麻、操控不慎,整個人差點就被『水』的後座力彈出。
「穩住!讓妳的視線隨著水散開,尤其要確保最角落的水流沒有散開。」
賽拉爾趕了過來,用他戴著水環的手包住她的手,穩住她凌亂的呼吸與腳根,在階梯上一同以水力震開落石。
「砰!砰!砰!」巨石落地的聲音響徹殿內,水牆完美阻擋了災難,讓通往終點的階梯完好無恙。兩人的呼吸合而為一,攜手完成了這場壯舉。
「成功了!」
美娣雅不敢置信自己竟能張出這麼大片的水幕,在與賽拉爾良好的配合下,水幕緩緩如細雨降落至地面,再重新匯集至中央的凹地中。
當她看到賽拉爾手中那只已經幾乎空了的中和劑時,意外之餘,心中也隱隱認同,這或許是最妥善的抉擇。
「踩上來!」
不給予她感嘆的時間,她轉頭就見賽拉爾已蹲在懸浮的樓梯上。但,就算她站在他的肩膀上,距離高聳的天花板還是太過遙遠。
「高度不夠吧?」
「我自有辦法。」
聽見他頗有把握,美娣雅不再顧忌,拿著從祭壇碎片中找到的鑰匙,將全身重量交付在他的肩頭。
只見賽拉爾調動最後的無根萍聚於腳下,又在綠植上引來池水環繞成圈。他謹慎地踏上那被水流撐起的綠影,使其包覆住他的腳根,再藉由水的無限可塑性和爆發力,讓美娣雅能成功觸及原本遙不可及的天棚。
現在,她整個人仿佛融進雙神壁畫的聖境之中,與祂們共同矗立於歷史的洪流中。她看了一眼水神的眼睛,將鑰匙插入洞口中。
「鑰匙打不開!」
他們預期的一幕並未發生。
「給我看。」
重回地面,穩定好猶如龍捲風的筆直水流後,賽拉爾舉高端詳起鑰匙。鑰匙內部透著黯淡的深藍色澤,再瞇眼湊近一看,中心處還有暗褐色的雜質在隱隱浮動。
「嘖!」賽拉爾不耐煩地走回臨時的實驗台。所幸他方才也有將水牆擴及此處,巨石才沒有砸向他的裝備。
他拿出浪擺對著鑰匙,浪擺隨即產生劇烈的逆時針搖晃,他只好趕緊讓鑰匙泡在『水』中淨化,用美娣雅的血液增進驅散『土』的速度。
將鑰匙泡入燒杯內,準備拿出血液時,美娣雅忽然主動伸出手臂,想讓他現場採集。
「沒關係。」他手邊的庫存還夠。
爭取時間,他這次特意加重比例,投入了雙倍的血量,直到浪擺搖晃的方向轉正,並且,首次呈現偵測能量被耗盡的死灰色。
「再試試看。」
他們重新用同樣的方法勾到天棚,這次,美娣雅順利將淨化完的鑰匙嵌入壁畫中隱蔽的鎖孔,接著,就在她躍離賽拉爾肩頭的同時,天花板上的壁畫悄然變化。
兩神交握的手心間緩緩綻開一個圓形裂口,恰好在祂們指尖交疊的範圍內。
「請注意時間。」
「請注意時間。」
「請注意時間。」
從打開的天棚外,可以聽見水影在殿外悠長而遙遠的聲音,如鈴響般的警告,滲入殿內的每個角落。
倒數計時與他們的心跳聲同步,又像炸彈般隨時就會宣告為零。
天棚之外,映出第一道曙光,打在一方徐徐降落的祭壇上,伴隨著水影的聲音,讓他們放下懸在心中已久的大石。
「恭喜你完成特殊試煉。」
「恭喜你完成特殊試煉。」
「恭喜你完成特殊試煉。」
祭壇降落在樓梯最上端,壇面上佇立著透明的麋鹿雕塑,壇身也有鹿角的紋路。回想一路所經之處,無論是城堡還是水神的領域,處處都能窺見麋鹿的影子與造型裝飾——牆壁浮雕、門扉紋飾、甚至器物細節。這頭靜默的獸影,早已成為一種不容忽視的印記,彷彿既象徵著王權血脈,也承載著某種水神瓦特的庇佑與威嚴。
已完成五座祭壇。饋禮:取之不盡的聖湖。
「恭喜,吾兒。」美娣雅彷彿又聽見了水神的聲音。
異象終於宣告試煉達成,文字與水影、水神的祝賀交織。
剩下兩座,就只剩下兩座祭壇,他們就能徹底應驗第二道神諭。現在,只要他們離開這裡,聖湖將作為取之不盡的泉源。
赫然間,麋鹿祭壇迸發出一道純白的光芒,掃過了整座祭壇再延伸至湖面,宛如一場自我洗滌,將眼前的聖殿石壁與穹頂悉數鍍亮,潔白而勻淨。
他們一同離開聖殿二樓,在露天的樓梯上一同觀看截然不同的聖湖景致。整座聖湖做為饋禮而復甦,也映照出聖殿最美麗的容顏。
「哇!」美娣雅不禁讚嘆。
朝霞下,聖湖水深五米卻不可思議地清澈見底,若是在湖邊向裡面看去,神秘的湛藍有種魔力好像要把人吸進去一般。
聖湖在饋禮中徹底重生,在凌晨微光的洗禮下被召集、被淨化;湖水和甘霖在晨曦的搖鈴裡,渡過了它最後的晦暗黑夜。沉在水裡的朽木之中有多種魚類優游其中,寧靜之中又有著生意盎然的自然野趣,不由得讓人忘了時間的流動。
「美娣……」
賽拉爾本想對她說些甚麼,但他正眼一瞧,美娣雅已全身溼透,黏在肌膚上的衣服透露出她姣好的曲線,他別開眼遞出背包內的大毛巾,讓她馬上披在身上。
「謝謝你。」同時,也謝謝他救她免於墜地的悲劇之中。
看見前方的曙光,知道自己還活著,她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來,耗盡體力的後果隨之而來,藥力如實在日出消退。她體立不支,徹底陷入暈厥,即使戴著水環,也敵不過霧色藥水的副作用。賽拉爾即時接住她的身軀,抱著他來到一樓的水影之中。
「水國先祖,請回應我的疑問。」
六重水影一同現身,浮在石雕的噴泉之上。
「有方法能渡湖嗎?」他們必須先離開這裡。
「有的,請對著後方的矮柱發動水環。」六名水影一同指向湖邊一處。
背著美娣雅來到湖邊,朝遠方一看,那頭奇怪的棕馬赫莉已在彼岸等待,曙光打亮牠的鬃毛,猶如前來接風洗塵的神聖使者。
賽拉爾面無表情地對著水影所指的一對矮柱發動水環,感知到裡頭的『水』,一道水光頓時從矮柱中流出,化為一條筆直的半透明步道,穩穩莊嚴地浮在水面上,直指棕馬等候的方向。
重新背穩懷中的人兒,轉頭看向她的睡顏,他緩緩道出遲來的謝言:
「謝謝妳。」他覺得說出來的感覺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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