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/29/2025

白色祭典13-1

 

第十三章——回憶的搖籃


 十三之一

 

柴火的熱度溫暖著木屋,融化了美娣雅滿身的疲憊。她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,翻了個身,彷彿在告訴外頭的人,她睡得很沉很香。

賽拉爾幾乎是在閉眼的情況下,替她褪去衣服。總比讓她穿著溼答答的衣服裹著毛毯睡覺好。

他坐在外頭,看著頭頂的夜色,水國遺跡境內的夜晚總是星光熠熠,讓人在恍惚之間就忘卻了時間的洪流。

已然變黑的浪擺就擺在他眼前的大容量燒杯中,用大量的開始漫長的淨化,等待回歸屬於它的藍光。

中和劑……被用盡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,但另一隻手緊握著裝有苡蝶遺留蝶塵的玻璃瓶——這是他僅存的稀世素材之一還有懸崖上的饋禮——黏人的臭蟲——他根本不知道何時能運用,試煉的時機總是來得過於倉促,無從判斷。

他回頭望向屋內。火光映著美娣雅的臉,她仍在熟睡。

他明白,她之所以願意吞下半瓶霧色藥水、燃盡精神,是為了實現苡蝶的遺願,為了一窺神秘的實淼花卉。

也許妳也改變了。他喃喃道。

依她的性子,等她醒來,第一句話多半會問起水神是否安好。

賽拉爾嘆了口氣,起身回到屋內,輕輕為她重新蓋好毛毯。

 

不痛了,水神感覺臉上的傷口正在痊癒,聖湖的純淨程度,攸關祂部分神力的來源,但祂適才過於干預試煉,雙手近乎無力,只能靜觀那對泮生的試煉之路。

祂透過身旁涓涓流淌的水幕,看到聖殿內天花板壁畫上的沃斯。祂抬出手,停在那位早已離去多個世紀的摯友面前比畫著。

吾友啊……又見面了。」

在海底神域,祂的聲音從海床深處緩緩升起,低沉、悠長,穿過層層水壓,與海潮的震動相疊成空靈的回音,卻孤寂到無人、無神能聽取,連水流聲都為之靜止。

看著好幾對泮生在試煉中節節挫敗或逼退,曾經以為希望遙不可及,曾以為凍神給祂的預言已然失效。

過往傳人也曾揭開過聖殿祭壇,但,有的在日出前敗給巨像,有的在剩餘的試煉中以失敗告終,但祂從未像此次般干涉過分毫。

摯友土神的言語、吾兒的歡騰聲、眼前這對泮生的交談聲在祂耳邊響起,讓祂感覺又重拾了希望。

祂催動指尖上的水花,涓涓細流如回憶,神域的一抹水流開始扭曲成橫幅,描繪出一幅巨型的追憶搖籃。

一開始,七神創建的三個國度分別只有一對男女,繁衍眾多,變成一個村落,直至發展出一方國家。

人民開始集體祭拜七神,在水國及土國中尤其虔誠,他們建造聖殿,繪製出壁畫,祈求神賜與壁畫恩典。

這其中,唯有一座坐落在島嶼的人間樂園。那片樂土擁有最豐沛的物種,菲曲和布瑞德這對神仙伴侶,將物種散播到大陸各境,留下精靈孕育樂園,並將種子散播到各地。

水神的視線回到現實,從散落一地的試煉者獻禮中,隔空取出那枚與美娣雅以水鞭交換得來的遺物——精靈苡蝶的迷你試管項墜。

這裡頭殘留的氣息,帶給祂熟悉的感覺。

瓦特哥哥。」

對,感覺就跟記憶搖籃中的這個聲音一樣。

祂抬頭,看著水幕投射出另一個的記憶。那是七神在祂的海底聖域中齊聚,沒有擺桌設宴、沒有花團錦簇。大家投放自己國度的繁榮景象互相分享炫耀。

水神瓦特的手指撫上記憶的洪流,任由水流在掌中激出水花。

真好布瑞德,人家也想要有那種壁畫。」畫面中,菲曲一隻手挽著布瑞德,另一隻手指著瓦特跟前的人界影像。

祂喜歡叫其他神祗為哥哥或姊姊,唯獨提到伴侶——生命之神布瑞德時,不會加上稱謂。

幻獸跟精靈繪製的壁畫嗎用花蜜在植被上點綴?那恐怕幻獸會先把精靈的『顏料』全部舔乾淨。」土神沃斯斜坐在海底神域的一座井口邊緣,一隻長腿靠在上面。

「沃斯哥哥!」

沃斯咯咯笑,俊美的臉被祂的手遮去大半,隱忍笑意的同時,眼裡充滿對菲曲的愛意。

「沃斯哥哥老是欺負我!」苡蝶走到沃斯前面,每踏一步,祂泛著虹光的蝶翼就會隨之脹大,最後,祂的身形猛然抽高。

「嘶……」瓦特看著這一幕。

回憶如瀑布,記憶如刀割。

每每重現菲曲的模樣,祂那被沃玷汙後的慘樣,就會重新印記在水神的腦還中。

神的記憶是永恆的,所以,才會更加痛徹心扉

菲曲生氣時會直接長高十公分,從平時的一米五拉至更接近其他神的高度,那是祂控制情緒的方式之一——把怒意拉到能被看見的高度。

開心的時候,祂會抬手,讓花瓣自掌心中散落在眾神的頭頂上,花瓣落地後便消失。那是祂的情緒傳達,也是祂存在的價值之一。

那時的祂,是明亮的。

但,這美好的一切在被玷汙後,祂的蝶翼破損,虹光黯淡,無法再行神力,無法再傳達出熟悉的情緒。

樂觀滲入了一點悲觀,讓祂無法接受那種陌生的情緒,陷入黑暗深淵中從此一蹶不振。

閉上眼睛,水神深深抽了一口氣後,繼續看向水幕。

「看來,』與『』沒有特別修飾,是不是更容易讓子民銘記信仰?」布瑞德走來菲曲身邊說到。

「那是為了要水土共榮,讓吾兒們銘記與土國卡雷的邦交,堅不可摧。」瓦特緩緩道出祂的理念。

「是的,本質尤為重要,就跟『自由』的本質一樣。」沃斯掌心緩緩浮現土沙。

「燃焰跟颯風聽起來優美多了,對吧?比列斯。」火神詢問她的伴侶,一向寡言的風神只是頷頷首。

「燃焰跟颯風……太過拗口了,淡化了本質。」沃斯的目光鎖定在卡雷子民的第一座地下城鎮中。

「沃斯哥哥的說話方式才拗口。」菲曲摟著布瑞德的腰,繼續生悶氣。

「何出此言?」沃斯挑眉問道。

「吾友啊,祢從不加稱謂說話的。你是要說這個對吧?菲曲妹妹。」瓦特搭上沃斯的肩膀。

在混沌的初期,誰也說不準是誰先問世,但祂們都把心懷童貞的苡蝶視為妹妹。

「菲曲妹妹,祢跟布瑞德還得幫精靈、動物跟神獸命名,在取名方面,祢兩的心思可說是最多的。

火神芙洛菈依偎在風神比列斯的身邊說到。祂金棕色的長捲髮如瀑,是七神之中最為美艷的存在。

比列斯,祢看,我們的子民又再向我們獻祭了。

風神比列斯摸了摸自己的伴侶,一縷由祂造成的暖風,微微吹起了芙洛菈的髮梢,又在祂溫柔地注視中消散。一向用風對話的風神摟著伴侶的肩,始終沒有開口回應。

這對被人界稱為世上的第一道光芒領導著最為熱情的國度。

火神畫面中,闊爾登的子民正齊聚在國家最雄偉的燃焰木上方,眾人將獻禮投入最上方,被稱為國家不滅之光的的巨大火球中,然後,在掌中召來風神的颯風,將之再投入火球中,讓火球繼續在風中燃燒。

「可惜啊!吾友。」水神再次在水幕前嘆息。

颯風本可以如同燃焰一樣在掌中徒手操作,不灼人、不致災,卻被沃斯曲解成沙塵暴,風神殞落,這世上再無人無神,能將風維持在應有的形態。

莫讓燃燒殆盡,徒留窒息的灰燼——這句火族書信上的末語,本意是提醒生者珍惜燃燒的意志,被沃斯徹底扭曲了原意,成為國家滅亡的弔唁。

相對地,凍神(天氣之神)所掌控的元素,就很符合祂嚴肅的氣質,它神秘、冷靜,在神殞落後,跟著凍神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水神的目光重新落在水幕中。

凜冰這個詞,有甚麼由來嗎吾友,或者吾該稱呼汝為『黑夫人』」畫面中的祂靠近獨自在角落,一頭黑直長髮,穿著深色衣裙的艾西絲。

艾西絲注視著無人大陸的一角,與祂狹長又懾人的水藍眼眸,一樣難以捉摸。

凜冽中帶點美艷,肅穆又令人敬畏。祂在掌中召來一圈冰晶。

黑夫人,是世人對祂的尊稱。

瓦特哥哥,實淼花培育出來了嗎我要讓精靈回到島上囉?」縮回平常身高的菲曲來到祂們身側。

「好的,菲曲妹妹,吾這就告訴吾兒們。」

艾西絲姊姊,你也要特別的花嗎?可以跟凜冰結合,也可以在冰層上開花唷。」

艾西絲只是無聲笑道,像個溫柔的大姊姊,摸了摸菲曲碧綠摻金的髮旋。

菲曲繼續拍動著蝶翼,在神與神之間穿梭談天。

「沃斯哥哥,沙漠玫瑰是不是又多了新的顏色?」

芙洛菈姊姊,要小心別讓精靈們太靠近宮殿上的火球喔他們不喜歡太熱。

「比列斯哥哥,祢說點話嘛……不要用風欺負布瑞德啦!」

如果負面的詞沒有誕生,祂們七神,或許還能再度團聚,還能再度談笑風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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