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之四
她確實有用蟲子黏合一組王座的碎片,只是無奈地無法讓接合處長時間維持住,每當蟲體吸乾了『水』,黏著力便會逐漸減弱。
「死掉後的黏性會減弱嗎?」她抬頭問賽拉爾。
即使蟲子沒有任何氣味,光是看著被剖開的模樣,就足以讓她胃裡一陣翻騰,她可是接連乾嘔了好幾次,索性當場放棄,繼續進行著拼接作業。
就著她的疑問,賽拉爾忽然想起,自己在第三場試煉中,也曾在懸崖邊解剖過這些蟲子。
當時,蟲體內流出的少量『水』具有異常的黏著性,即使經過重新蒸餾,仍能回收其中一部分。此外,蟲屍體本身還具有防水特性。
這些原本只是他記錄下來的註腳,如今或許能有新的用途。
「你想到重新黏合的方法了嗎?」美娣雅續問。
「……剖開來。」
「啊?」
賽拉爾單手撿起蟲罐,目光在罐中的蟲群與桌上的筆記之間來回。
「必須一次處理大量的蟲子,這會是一個大工程。」他低聲盤算著。
瀑布祭壇距離無盡聖湖約有十分鐘路程,若要將聖湖的「水」引入城堡中心,水道不僅必須足夠堅固,還得確保沿途不會滲漏。
考量到所需的長度與材料,單憑一般的建造方式,恐怕難以在試煉的七天期限內完成。倘若能利用蟲屍的防水特性,再以蟲體流出的黏著物質固定接縫,興許能築成一條能夠輸送『水』的蟲之水道。但還有一個問題:
祭壇裡的蟲子,究竟能否源源不絕地引誘出來?
賽拉爾合上筆記,做出了決定。
「明日一早,我們分開作業。」
隔日清晨,他帶著美娣雅重返王座間。
將部分工具與藥水留給她後,他獨自動身前往瀑布懸崖,繼續研究蟲體,以及如何將引流地下蓄水池的方法。
「小心使用蟲子,別讓牠們碰到『水』;小心處理水晶燈的碎片,如果割傷了,就用白色藥水修復。」
他轉身正要離開,美娣雅卻連忙叫住他:
「等等!萬一有事的話,我要怎麼找到你?」
他停下腳步,想了想,最後將裝在瓶中的珍貴地圖留在桌上。
「拿著這張地圖就能找到我。我透過傳人的幻象便足夠了。」他又特意叮囑:
「記得千萬別弄破弄髒了。」
交代完畢,他便獨自前往瀑布懸崖。
美娣雅目送他離開後,隨即張羅好工具,繼續自己的工作。
她先將散落的水晶燈碎片逐一清洗,再按照形狀與斷口排列,蹲身找出能夠重新接合的部分。
水晶燈的碎片比王座的還要零碎,邊緣也更為鋒利,過程勢必要更加小心。在拼接完一側燈體時,耳飾那猶如觸電般的連接使她的雙手近乎麻痺。
「啊!」
一個不慎,她的手指便被劃出一道細小的傷口,幾滴鮮血落在白布上。
她正要拿起白色藥水,目光卻被一旁的蟲罐奪走。
看著那些蟲子,她猶豫片刻後,還是決定做個小小的測試。
忍著頭皮發麻的嘔心感,她用鑷子夾起其中一隻蟲子,讓蟲體沾染一滴她淺紅色的血。
只見原本半透明的蟲體,隨即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玫瑰色澤。她再用小刀割開蟲身,發現那抹顏色並不會散去。
自己的血液能加速白色藥水的癒合效果,這一點她早已知道。可她從未想過,血液與蟲體接觸後,竟也會產生變化?
這個發現值得進一步加以驗證。
確認附近沒有其他會吸引蟲子的『水』源後,她打開蟲罐,將手指上的傷口懸在罐口上方等待變化。
起初,蟲群只是緩慢地正常蠕動。
緊接著,像是受到某種刺激,有幾隻抬起前段身軀,猛地爭先恐後朝血氣聚集,眼看就要全體爬出罐口。
牠們半透明的身軀不斷相互擠壓,玻璃罐也隨著蟲群的動作劇烈搖晃,美娣雅連忙封上瓶蓋,卻還是壓制不住蟲群的饑渴,瓶身眼看就要支撐不住而碎裂。
「等等!別過來!」
眼看蟲群仍然躁動不休,美娣雅不敢繼續待在王座間,她連忙抓起賽拉爾留下的地圖,捏著一開始夾起的那隻帶血蟲屍就衝出門外。
她一邊確認地圖上的標記,一邊朝賽拉爾的方向趕去。
「賽拉爾!」
循著地圖衝到瀑布懸崖上,一眼便看見賽拉爾蹲在祭壇附近,身旁還擺著數罐容器。
美娣雅連忙向他展示指間的傑作,蟲身上依然泛著玫瑰般的色澤。
「我、我用我的血……融入蟲體。活著的太過躁動,死、死掉後的血色卻不會散去。」她氣喘吁吁地陳述著。
賽拉爾停下手邊工作,不可思議地看著那隻蟲子。
「妳說妳做了甚麼?」
平復完激動的心情,美娣雅這才發現他已經收集了新的一罐蟲子。
「哇!你已經收集這麼多了?」
「這些還遠遠不夠。」他看了一眼腳邊。
「如果要用牠們築成水道,還得確認祭壇能否提供足夠的數量,也必須適時餵『水』,以免牠們提早死亡。」
美娣雅點點頭,將視線拉回手中的蟲子上,讓賽拉爾用鑷子取走。
賽拉爾稍稍拉扯蟲身,發現與先前相比,蟲身似乎更有彈性。原先的黏性依然存在,最重要的是,這次的黏性並未隨著時間而退去。
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美娣雅身上。她復活後的體質,似乎還藏著許多尚未被發現的可能性。
她能長時間配戴水環,卻不像一般人那樣容易疲勞;她的血液能加速白色藥水的癒合之力;如今,連這些奇怪的蟲子都會因她的血液而產生變化。
再加上她能配戴那枚由『水』構成的耳飾,以及她曾親眼見過神、獲得神所贈予的水鞭……
究竟她體內還有多少能力是尚未察覺的?
美娣雅的體力與爆發力確實不如他,但她在復活過後擁有的特殊能力,卻遠比一般人複雜。如果她能像他一樣,將這些能力充分實踐,又會成為什麼樣的存在?
這個念頭才剛浮現,腦海深處便傳來那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很好奇吧?那就操控她、研究她,讓她成為我們的工具。」克柏孽再次自他腦中蠱惑起來。
「她身上還有多少秘密值得挖掘?只要把她留在身邊,就能慢慢找出來。」
賽拉爾的目光一凜,他握緊拳頭,強迫自己忽視這些念頭。
不能被影響,他們可還被試鍊的七日規則內所牽制著,美娣雅是他在試煉中的泮生,不是供他研究的實驗品。
他原以為,只要恢復記憶、殺死那名噬親仇人、那名教導他一切的師父,便能一併擺脫克柏孽的干擾。
然而,事情並沒有如他所願。
過去隱居深山的那些年,他都是用苡蝶的蝶塵製作藥水來壓制克柏孽對他的侵擾。如今,苡蝶已經不在,自然也斷了藥劑的來源。
「又來了嗎?」
從他眉眼間的異狀,美娣雅知道他又頭疼了。
「以前都是用苡蝶的蝶塵製成藥水來壓制,現在,已經沒有新的來源了。」賽拉爾低聲說。
「那她留下的遺物不能用嗎?」美娣雅看向他手中的小瓶子。
他沉默片刻才回應:
「或許可以試試,但妳也知道,她留下的蝶塵色澤很不一樣。」
他從背包的暗袋取出那份用試管保存的遺物,微量的黑色晶粒在光線下散發著微弱的光澤,與苡蝶平時落下的七彩蝶塵截然不同。
美娣雅看著那點所剩無幾的蝶塵,又看向自己的手指。
「如果是加入我的血呢?」
「……我可沒打算一直把血當藥喝。」
賽拉爾搖搖頭,雖然他也不是從未喝過,之前在深山中被土族重傷時就被迫飲用過,而他也確實知道,美娣雅這個想法並非完全沒有道理。
美娣雅的血液既然能改變蟲體,或許也能與蝶塵產生某種反應。但在真正確定有效之前,他不打算貿然浪費這份珍貴的遺物。
「可是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呀。」美娣雅繼續鼓勵他。
他閉眼垂首、壓了壓腦門,那道聲音還在魅惑他的心智。
「好吧。」
他拔開試管,倒出一小搓蝶塵,再從背包取出一瓶平時用來緊急抑制克柏孽的藥水,用手指,將前者放入藥水中混合。
輕輕左右搖晃試管,黑色晶粒瞬間融入液體,瓶中隨即泛起淡淡的星光。
「只是一點,藥水就發出了光芒耶!」
在美娣雅的驚呼下,他觀察了片刻才仰頭將藥水一飲而盡。
幾秒過後,克柏孽的聲音竟還真的遠去,盤踞在腦門深處的刺痛感也全數退去。
此刻,試管中剩餘的蝶塵已經不多,甚至不到一截手指的長度。
「剩下的,得省著用。」
美娣雅看著那點蝶塵,再次開口:
「既然我的血液能改變蟲子,或許也能讓蝶塵產生不同的效果。不試看看嗎?」
賽拉爾沒有立刻照做,他必須先確認蝶塵與她的血液混合後,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。更重要的是,眼前的情況已經刻不容緩,他們不能再毫無計畫地胡亂摸索。若要在剩餘的試煉時間內完成修復,他們就必須善用手中的珍貴材料,包括這份蝶塵,也包括美娣雅特殊的血液合試鍊的饋禮。
考量到接下來還得處理水晶燈與水道,他必須預先準備足夠的材料,確保引流過程不會因為中途缺少任何媒介而無疾而終。
「走吧,讓我看看妳的進度。」
回到王座間,兩人小心翼翼地推開大門。
稍早因美娣雅的血液氣味,從罐裡竄出的蟲子們因為缺『水』而失去了活力,有的緩慢蠕動,有的則一動不動。
賽拉爾從背包取出先前保存在試管內的美娣雅血液。僅僅拔開軟木塞,原本萎靡的蟲子們立刻躁動起來,紛紛朝他們的方向聚集。
「嗚哇!果然還是會被吸引。」美娣雅真的無法適應這種場面。
賽拉爾比她冷靜得多,他迅速用水環匯聚了蟲群,搭配水環裡的『水』,成功將蟲子全數收回新的罐子內,著手下一步行動。
「先試試蟲屍。」
他將血液滴在一隻蟲屍身上,再用水晶燈的鋒利碎片劃開蟲體,取出裡頭的黏稠物質,最後塗在兩塊碎片的接合處。
趁著等待黏合的空檔,兩人又捏了一隻沾染血色的蟲屍進行測試。
這次,賽拉爾捏住蟲屍的兩端,再緩緩拉長蟲屍。他們驚人地發現,蟲身竟隨之延展,鬆手後又能縮回原狀。
「居然可以伸縮?這種彈性,是不是很像橡皮筋?」美娣雅在一旁驚呼。
他沒有回應,只是將蟲屍放回實驗的白布上,轉身去檢查先前黏合的二枚碎片。接縫依然牢固,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。
「真的成功了!」美娣雅欣喜地說。
「至少目前沒有失效。」
賽拉爾仔細觀察接縫,將結果記錄下來。
「如果能維持足夠長的時間,能徹底防水的話,就能用在水道上。」他闔上筆記。
「那今天,還是要先把燈體的碎片拼湊完?」美娣雅指了指自己在地面上拚到一半的進度。
「嗯,包含吊掛的鏈體。」
接著,兩人合力處理完水晶燈剩餘的碎片,直至夜幕襲來,他們收拾工具,啟程返回木屋。
梳洗過後,美娣雅坐在床邊,看著眼前的針頭及長長的輸血管。
「引流水道是大工程,為此,我必須抽取妳大量的血液,妳準備好了嗎?」拿著酒精棉片的賽拉爾低聲詢問她。
「嗯。」她沒有絲毫猶疑。
抽取結束後,賽拉爾立即讓她休息,吩咐她飲入三支紫色藥水,不再安排其他工作。
「喝完後,再繼續喝一公升的『水』,跟水環一樣,應該能維持妳身體的機能。」
直到她安穩躺下,他才獨自坐回桌前繼續研究。
桌面上擺著幾樣珍貴的材料:美娣雅的血液、一小罐蟲體、鋒利的手術刀、引水工程的筆記、幾瓶藥水、水晶燈的一段『水』鏈和僅剩的蝶塵。
他在筆記上寫出幾種可能性,結合蟲體的黏性及伸縮性,著手確認是否足以承受水晶燈吊起時的重量。
良久,來到最後的選項上,他的目光停在那微量的黑色晶粒上,遲遲沒有動手。
盡管白日的實驗足以證明美娣雅的血液能使蟲體產生變化,但這種效果能否延伸至蝶塵,能否修復破碎的水晶燈,甚至能否成為完成試鍊的關鍵,仍是未知數。
然而,蝶塵所剩無幾,一旦試驗失敗,他們可沒有重來的機會。
賽拉爾拿起筆,又在筆記本上寫下幾項可能的實驗方法:大量殺死蟲子、利用水環,或是直接以碎片穿刺蟲體。
他盯著那幾行字,陷入沉思。
每一種方法都可能得到答案,也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。
同時,他發現這期間,克伯孽都沒再出來擾亂他的心思。
「看來真的有用。」
他看了眼蝶塵,又看了看窗外,隨後靠向椅背並發出一聲長嘆。
夜色愈發深沉,諭示著第四日即將結束,他只能埋頭繼續研究,在有限的三日內努力完成神諭。
額外補充:
這次的附圖是美娣雅的記憶迷宮,或者該說是她腦中的綺夢呢~
結尾依然要慣例地,歡迎親愛的讀者們,請不吝留言給予指教><❤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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