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之二
「吾兒,快退開!」
水神的話比巨像的拳腳來得快,接到警告,賽拉爾一把拉過美娣雅,一同移動到房內深處。
「那是甚麼鬼……東西?」美娣雅驚愕到差點爆粗口。
他們站在牆邊四處張望,尋找室內有無暫時躲避的角落,但全都逃離不了巨像高聳冷硬的目光。
腦中的聲樂停了,賽拉爾分不清是巨像率先行動,還是樂章先行休止。他與祭壇的連結已然斷開——那座祭壇呢?在哪裡?
他伸長脖子,在混亂中匆忙掃視四周,尋找祭壇的蹤影。
身後的巨像不給予他們喘息的時間,幾個震天響的腳步後,那無情的巨手又是一掌落下,迫使他們分開行動。
幾個急促的喘息中,巨像頭頂的光芒一凜,鎖定在看起來柔弱多分的美娣雅,它沉重的腳步讓美娣雅心中一沉。她攫住腰間的長鞭,手心感覺到水神的溫度仍在傳達,神祗未曾離去,她也不能退縮。
被落下的賽拉爾趕緊用水環撈起中央持續流動的水,移轉巨像的注意力,他認定,美娣雅絕不是這龐然魔物的對手。
「走右邊!」
這次美娣雅的反應比水神還快,她抽出腰間的長鞭奮力甩出,鞭身纏繞在眼前的一根斷柱上,身姿輕盈一躍,完美躲避攻擊後,回到賽拉爾身側。
「就不能讓它聽神的指令嗎?」賽拉爾對著水神問。
「恕吾辦不到。吾不得過於干涉神諭的本意。」
水神的語氣如水面無波,賽拉爾心頭卻掀起漣漪,他憶起美娣雅曾經的轉述:當她被獻上作為特別獻禮時,水神曾談及自身,之所以作為神諭的旁觀者,是祂對復甦水國所做出的代價,祂咬牙將水國的命運盡數託付給人類。
賽拉爾眼珠繼續橫掃四周,而那座被他操控至下層天花板的透明祭壇,現正藏在房間中央的簍空雕花層板中,其周圍被一圈流動的水池和起起伏伏的地塊所圍繞,一座專為防範而生的屏障。
「砰磅——!」
巨像的攻擊毫不停歇,他轉頭朝巨像攻擊過的地板看去,竟毫無撼動的裂痕,這座前人所建築出的偉大工業,與水的本質一樣堅固無比,剛柔並濟,堅不可摧。
那祭壇呢?祭壇是否也能承受住這等衝擊?
賽拉爾邊躲避巨像邊思考,他腦中飛快翻閱手邊素材,有什麼辦法能讓它停擺?然而,巨像每一次踏出的轟然腳步,與雷霆般砸落的石掌,不斷打散他的每一縷思緒。
「你說,它不會是在保護甚麼東西吧?想把我們逐出這裡。」一旁的美娣雅說出她的疑問。
賽拉爾沒有回應,他將所有心神都投注在觀察四周的細節上。他看著巨像頭部的藍光忽暗忽明,中央的水流也是忽緩忽急,混雜其中的多型地塊如數條滑水道般不時位移,表面看似混亂,實則蘊藏規律?但他們已經繞行整個廳堂數圈,始終無法抽出空檔來好好觀察這座空間的運作邏輯。
「我們先回到入口吧?也許,它不會衝出門外。」美娣雅繼續提議。
「好吧。」賽拉爾語氣中仍存遲疑與不甘。
二人迅速撤退。正如美娣雅所預料,巨像在門前止步,既未追擊,也沒有重擊大門,
「該怎麼辦?難不成有別的方法能潛入祭壇的小房間嗎?它的藍光,不太像是裝飾品。」
他在深思時總是沉默不語,美娣雅得不到回應,索性暫且離開,獨自走一圈二樓那聖潔的環狀長廊。
她在半路止步,眺望白色半透明外牆下的霧色夜景,與他們此刻的處境同樣模糊難辨。她凝望良久,胸口積滿未說出口的話語,只能任時間無情流逝。
「吾兒,不要氣餒。汝等,希望尚存。」
待她走回來時,只聽賽拉爾開口道:
「把妳的背包給我。」
美娣雅不發一語地將背包遞出,他立刻蹲下,就地翻找素材,指尖每碰觸過一項物品。
「不行、不行……」他喃喃低語,眉頭越鎖越緊,思緒如漩渦般翻騰。
「看起來有規律。圍繞著祭壇夾層的流動水流和起起伏伏的地塊,總覺得有一定的規律在運作。」他抬起頭,盯向那扇二樓唯一的房門。
「那些……像滑水道一樣的路線,會不會是讓我們借力爬上某處?」美娣雅問。
「上方?祭壇在下方的夾層中。」
請自行尋找聖殿中最大的祭壇。
「可是,水影說要找到最大的祭壇,那就不只存在一座祭壇吧?剛剛有看到其他祭壇嗎?」她回想著方才的景象。
「沒有,就只看到中央那一座。」
目前的種種想法皆屬臆測,他們必須透過進一步觀察來核實,但只要有巨像在,他們便寸步難行。
「我可以去引開來……」
「別傻了,在日出之前,妳有多少能耐?」
「給我霧色藥水!只要喝下藥水,我可以利用鞭子跳到高處,絕對可以高過巨像……」她改看向鞭子,乞求神能回應她接下來的請求。
「瓦特神,能請您從旁協助我嗎?」
「放心吧,吾兒。神諭非吾所能干預,但這綿薄的助力,吾尚足給予。」
見賽拉爾依舊沉默不語,但有了神的允諾,她眼神和語氣變得更加堅定。
「我有把握。」她的頭腦沒有他來得靈活,但論身體的靈活度,身姿較為輕盈的她絕對略勝一籌。
二人一神沉默了幾秒後,賽拉爾終於向她和水神說出計畫……
「這些量夠撐到日出了。」
賽拉爾說著,遞出了霧色藥水。
美娣雅沒多言,接過後仰頭灌下半管劑量的藥水,冰冷如夜霧的液體滲入喉間,眼神卻隨之變得清明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抹去嘴角餘液,轉身重返室內。步伐堅毅,越靠近那尊擎天的巨像,她的身影越顯渺小,全身籠罩在陰影中。她努力壓下恐懼,默念自己的任務:
「最大的祭壇、最大的祭壇。」
賽拉爾在確認她引開巨像後入室,他抬手用水環吸乾中央池水,想看看浮動的石塊能否就此停歇。
一次、兩次、水花四濺、水沫橫飛……水流卻如源源不絕般,怎麼抽也抽不乾;浮動石塊依舊在水面上下來回躍動,對他的操控置若罔聞。
他繼續嘗試其他方式,期間,他時不時覷向美娣雅的身影。
只見泮生在房內最外圍不停奔跑著,靈巧地穿梭在柱陣與殘垣之間,金髮如火飛揚,目光銳利,不停搜尋可供落足的制高點。巨像步步緊逼,頭頂的藍光冷冽,牢牢鎖定眼前不肯屈服的獵物。
一會,美娣雅注意到牆面高處有好幾根孤懸的透明橫條,橫條歷經了歲月侵蝕,少了巨型布幔的裝飾,孤伶伶地垂在空中。
「借我用用囉。」
她一個向上發力,將鞭身穩穩地甩到橫條上並順利纏住,她順勢凌空躍起。有了藥水的輔助,她的身體變得更加輕盈,稍稍施力,就能爆發出遠比平常還要強烈的力道,讓她順利蹲在橫條上,來到超越巨像且足以俯瞰整座殿堂的高度。
她趁隙環顧天花板一圈,目光在拱頂中央的一圈半透明區塊定格,她隱約看出有甚麼東西就藏於上方。
「砰——!」
巨像一掌拍在她下方的牆面上,想將它勾不著的獵物震落。美娣雅拍平胸口的顫慄,慶幸巨像不會遠距離攻擊,否則地上的碎塊及殘骸,都能作為致命的武器。但話說回來,對她而言,這些殘骸又何嘗不能成為她的助力?
眼見無果,巨像一個重重轉身,朝賽拉爾發起攻勢。
美娣雅不慌不忙地,抬手操控水環,將中央的一泉池水包裹住一塊拳頭大的碎石,猛力朝巨像後腦勺擲出。
碎石擊中,巨像停頓了半秒,注意力再度轉回她的方向。後者再回到地面上,眼神不離巨像,就在這一瞬,她注意到巨像頭部的藍光霎時閃爍。
「吾兒,跳上去看看,跳上那些流動的石塊。」
還來不及稍加思索,水神突然建議她嘗試最為玄奧的區塊,她可以感受到鞭身傳來的堅毅熱度。
一個俐落地閃身,她繞過巨像,順利藉由斷柱來踩上板塊,但雙腳難以站穩,地基浮動難以掌控,她不得不放棄,又重回地面。
賽拉爾看著她,心念急轉,但水彷彿永無止境般,穿梭在凹凸不平的大型石塊中,就像歷經強震後,鬆動了本該沉寂的板塊。
有甚麼方法能固定住他們?
用那些在第三次試煉取得的臭蟲?利用他們的黏性,如藻類般填滿縫隙……不!那生物遠在皇宮上的斷崖,現下根本沒時間去取來。
填補縫隙?藻類?無根萍?
他立刻拿出稍早從聖湖湖面上蒐來的無根萍。這種夾縫求生的水生植物,繁殖力可能不亞於那些臭蟲,他只需要稍加實驗。
他一邊思索,一邊摸出琥珀色藥水。這原是做為加速分解屍體的腐蝕劑,但若使用在植物,再加入美娣雅的血液,或許能成為催化種子瘋長的猛藥。
問題是,他需要一個臨時的煉製空間。
他四處張望著,目光迅速掃過場中,最終落在一塊橫躺於地的巨石上,那正好能讓他處於仰望整個房間中央的視角。他拎起所有背包、衝上前,開始就地進行關於無根萍的煉製。
「妳盡可能待在一定的範圍內!別讓它繞到我這來!」
他飛快攤出實驗器皿、點燃酒精燈,將『水』注入燒杯中,待水滾了並重新冷卻,遂再倒入一小片無根萍、一滴琥珀色藥水及一滴美娣雅的血液,然後,凝神靜觀其變。
不消多久,無根萍在兩種液體的催化下劇烈脹大,他再加入劑量,無根萍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繁殖擴張,小巧的圓葉迅速蔓延、超出燒杯。這正是他所期盼的反應。
接著,他運用水環操控那些黏附力驚人的無根萍,在他的視線中形同一張淡藍色的巨網,朝中央的水流延伸、擴散、鋪展,沾黏在浮動不穩的石板與流動水道上。
他可以透過水環感受到石塊和水流的重量,他用力拉起巨網,悶哼一聲,摸索著無根萍中的『水』,讓無根萍纏繞斷裂的滑水道邊緣,修補縫隙。只聽一陣陣石頭的撞擊聲傳出後,中央的水與石在他手中逐漸分離,原本破碎的曲折水道逐步拼湊穩固,變成一層層可供踩踏的高聳階梯。
「上去!」
「好!」
美娣雅踩上覆滿無根萍的板塊,石地變得柔軟如地毯,回彈的觸感讓她更容易施力跳躍。
「劈啪——」
窮追不捨的巨像打碎了低處的石塊,造成更大的巨響,但也使它的手沾染到部分無根萍。
依循賽拉爾的布局,美娣雅動作加快,飛快調整立足點與鞭繩角度,還要一心多用,監控巨像是否改變攻擊的對象,每一刻都不容差錯,絕不能讓巨像打斷賽拉爾。
她閃避、跳躍、攀爬、攻擊、防禦,她……
「不!吾兒!」
水神的警告被下一波轟鳴掩蓋,巨像攻勢凌厲,巨掌一掃,正中她這次誤纏的破柱。
鞭身當場鬆脫,美娣雅跟著被拋甩而出,身形在空中翻轉,眼看就要重重墜落在幾呎之遙的石地上——
額外補充:
此次版圖是上一話的續集XD 男主教女主採摘的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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